2019年,首都经贸大学的陈立平教授就曾预言折扣店将在中国兴起。那时候,赵一鸣零食才刚刚成立,零食很忙的门店数量不足当前的四分之一,盒马还在竭力呼喊着消费升级。转眼四年过去,赵一鸣和零食很忙开始联手冲击万店,盒马也宣布“全面折扣化”。正当其预言在一步步应验的时候,陈立平教授却在接受采访时表示:中国的折扣店走错了方向,折扣店不是廉价店。在陈立平看来,这两者的区别在于,折扣店是通过改造生产环节共同完成低价目标,全产业链互利共赢;而廉价店却是依靠盘剥供应商或烧钱补贴,换来价格优势[12]。也就是说,“低价”是目的,不是手段。对于消费者而言,低价只是一个结果。而对于商家来说,卖低价是吃了蜜糖,还是服了砒霜,取决于实现“低价”的方式。不以平台和上游供应链的失血为代价,这样的低价是蜜糖;烧钱补贴,消费者薅到的羊毛最后又加到品牌商的头上,或成了社会资源的浪费,这样的低价是砒霜。以盒马为例,如今它宣布5000多款商品的价格普遍直降20%,但只针对线下门店。其理由是“线上配送成本很高,线下的价格低于线上才是合理的”。但在盒马刚成立的2015年,线上才是那个“价格洼地”。2015年双十一,仅天猫GMV就冲到了912亿元;2016年,一批凭借低价、低门槛在电商迅速崛起的“淘品牌”纷纷交表,谋求上市。在电商狂热的大背景下,诞生于2012年的三只松鼠一时风头无两。它上线之初仅投入60万投流,用了65天就拿下了天猫坚果零食的第一名。三只松鼠的走红,是因为它不仅将坚果零食这一非标品类成功地“品牌”化了,还做到了相对低价。那会儿在线上卖零食,流量便宜且没有中间商赚差价,售价远比线下更低。但到了2020年后,受困于越来越分散且昂贵的线上流量,三只松鼠的业绩连年下滑,净利润仅剩1.7亿。在电商世界里,GMV是比短期盈利更利害攸关的指标。为此受伤的远不止三只松鼠这一个。今年双十一大牌美妆集体失速,有品牌甚至暴跌60%。有人分析称,价格战把国际大牌打残了[13]。早期品牌牺牲利润换取直播间里的“最低价”,是因为对未来的复购感到乐观。而在2023年后,低价从核武器沦为了稀松平常,品牌的差异性被消弭,竞争只剩下了“价格”这一个维度,大牌的优势不复存在。不管是自营电商、线上商超,还是以直播带货为主的内容电商纷纷加入了低价的竞争之中,“全网最低价”成为唯一口号。平台没吃亏,主播赚到了坑位费,消费者买到了便宜货。商家却苦不堪言:“看似平台补贴、主播优惠,实则都是商家买单”[14]。如今,品牌逐流量而居,战场从线上转移到线下,究其本质和当年“all in线上”的举措并无差别。当“低价”成为唯一的竞争方向时,线下战场也是同样的尸横遍野:风头正盛的零食折扣店们,在激烈的竞争中,生存空间急剧收缩。有的加盟商日入5000都亏损,有的店从开业到倒闭不到两个月。赵一鸣的绝大多数门店都位于下沉市场,租金、人力低廉,但在价格战之下,其门店的综合毛利率仅为18%,还不及良品铺子电商业务24%的毛利。不以牺牲利润为代价的“低价”,说来简单,实则是对企业运营管理的全方位考验。当中的佼佼者非山姆莫属。它的采购价格低,留给供应商的毛利空间并不大,但胜在量大。背靠沃尔玛的全球供应链,山姆的明星商品如 Member’s Mark 南美白对虾、黑鳕鱼块等年销售量都达到了数百吨[15]。能够以最低价格拿下高品质的商品,这正是沃尔玛的看家本领。回到陈立平所提出的那个问题,他理想中的折扣店范本也正是像山姆这样——在全产业链互利共赢的基础上实现低价,而不是喊喊口号,压榨品牌、供应商就能轻易实现的。简而言之,致敬拼多多没有问题,但能不能成为一个赚钱的拼多多,这才是真正的问题。